濑户小岛上的艺术实验

旅行者
贝乐思之滨(Benesse Beach)外的小码头上,草间弥生的黄色波点南瓜在半夕的霞光中一动不动地坐着。
中午从大阪出发,乘一个半小时的新干线抵达冈山,换乘普通列车慢慢摇上一个多钟头抵达宇野,正好赶上宇野往直岛的最后一班快艇。再在海上摇上二十来分钟,终于在直岛入睡前抵达了这里。
山顶最后一抹红霞早已消散,海面与黑暗融为一体,地平线那端城市的灯火,像发光的水母漂浮在波光粼粼的海上。
在直岛,贝乐思之家(Benesse House)点起了淡淡的夜灯,万籁俱寂,人的感觉器官也变得比在城市中灵敏得多。眼睛慢慢看见黑暗中层次丰富的颜色,耳朵也听见了幸存夏虫的低语夹杂在海浪声中,无休无止。
几千英里外的东京这时正是华灯初上,街道繁忙的时候。新宿的街上每分钟会穿过不少于一万人,无可尽数的LED广告招牌点亮了街道,汽车川流不息。人们大声谈笑着,裹在西装中的光鲜白领们总是有打不完的电话。东京没有一刻黑暗,哪怕是晚上三点钟,街上还有喝醉了的年轻人肆意地笑着闹着。微笑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都等待着满足人们的需求。
二十一世纪,我们的城市抛弃了夜晚和睡眠,像失眠患者一样,夜夜醒着。不可否认的是,二十世纪现代化的神话正在熄灭,现代生活所释放的欲望,如野兽般四处吞吃,毁坏着我们可居住的家园。我们疯狂又荒诞地挣扎,却无法阻止现代化的热寂吞食一个又一个城市。
眼前这座宁静的小岛和这片安静的海域,曾经也被现代化摧毁并抛弃——岛屿北部的巨大工业遗址如今仍然见证着这段历史。曾几何时,黄铜冶炼呛人的烟雾使这里寸草不生,污水废渣毒杀了海中的生灵。直岛一度濒临毁灭。还好,沉睡多年,阅尽兴衰后,它再次苏醒,并且成为了一座承载美好的新方舟。
这一次,搭建救世方舟的原材料不再是苍天古木,而是曾摧毁这岛屿的现代化产物——现代艺术。
岛屿的复兴
也许很少人知道,直岛之名,是来自于号称日本第一怨灵的崇德上皇。平安时期,艺术青年显仁桑虽然写得一手好和歌,但还是在争权夺位的保元之乱中败下阵来,被流放崎赞国长达三年之久。在四国登陆遭到拒绝的情况下,崇德上皇漂流在濑户内海上,最后羁留直岛,见此地民风直爽朴实,便赐名曰“ 直”。
明治时期火热的工业化号召彻底改变了濑户内海存于古籍中宁静风雅的面貌,先是沿岸的广岛、玉岛、冈山借着便利的海路交通与丰厚的原料基础,开始发展纺织、造船与化工产业,接着濑户内海上的离岛也一个一个竖起了炼铜厂高耸的烟囱。此时,工业化的弊端已经在沿海工业城市初见端倪,严重的工业污染引发的大型公害事件造成了剧烈的社会骚乱和恐慌。情急之下,大量的“问题设施”被迁往远离本岛的海岛上,但环境问题也尾随工厂来到了这些孤离的小岛上。先是岛上的庄稼在镉超标的地下水污染下成片枯萎死亡,而氰化物严重超标的废水排入海中更是摧毁了整个海洋的生态系统。失业的农民和渔民不得不进入工厂工作,但是好景不长,一战后铜价大幅下跌引发炼铜厂成批倒闭,人们只能离开海岛,去城市讨生活,海岛陷入一片死寂。
在受工业污染摧毁之后,直岛又十分讽刺地成为了传统旅游产业争相开发的“处女地”。濑户内海在1934年变成日本第一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公园。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酒店业巨头藤田观光集团就瞄准了直岛,在直岛南岸开发了海滨浴场及一系列配套设施。最火热的时候,来往直岛最大型的轮渡也无法满足游客的需求。但受到七十年代石油危机,以及八十年代的经济危机冲击,旭川藤田集团的生意受到重创,直岛又重归萧条。
但是,这次惨痛的经历让直岛市长三宅亲连开始意识到,如果按照传统发展旅游业的方式发展直岛,可能它仍然无法逃脱被抛弃的命运。那么,是否有一种经济开发方式,能够让直岛走向更健康、更持续的发展呢?
1985年,他结识了日本最大的教育集团贝乐思株式会社( Benesse Corporation)的创始人福武哲彦。福武哲彦提出建立供孩子们学习、玩耍的青少年营地的想法,与三宅亲连的目标一拍即合。
不幸的是,一年后,福武哲彦因心脏病意外病逝,直岛的改造计划的重担自然落到了他的继承人——福武總一郎的肩上。
从东京回到四国筹备国际青少年营地的福武總一郎,徜徉在濑户内海这片重新安静下来的水域,一点点了解专属于这片海洋的故事。他像异邦人一样,对岛民们的传统日式生活感到好奇。岛上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社会环境,对他造成了巨大的震撼。在完成了父亲的遗愿后,有深厚艺术底蕴的福武开始思考现代艺术与这片岛屿的关系。为了在严令只能建造传统日式斜屋顶的国家自然保护区内建造一座用于安放家族藏品的小型美术馆,他请来了当年建筑界的新星——安藤忠雄,意外地触发了一连串奇妙的“蝴蝶效应”。
1992 年,坐落在山顶,却因其半下沉设计而显得毫不显眼的贝乐思之家(Benesse House)开张了。1994 年,福武總一郎在安藤忠雄的推介下请来了草间弥生等一批国际知名的艺术家,并与威尼斯双年展合作开启了直岛第一个艺术家驻村计划——“ 94 - 冲出边界”( 94 :Out of boundary),一批现代、抽象、纯净且视野广阔的国际艺术家来到直岛,生活思考,诞下一件件属于直岛却又超越了地域属性的艺术作品。
三十年后,直岛已经成为众多旅游杂志鼎力推荐的“最值得一去”的目的地,不是为着这里优美的景色及风土人情,而是因为在这里,艺术品不再是被货币绑架的商品,不再是艺术家创造头衔的莫名产物,甚至不再是艺术家表达狭隘个人情感的副产品,而真正成为观念、记忆、反思抵达生活的宽广媒介。
贝乐思集团在直岛之后又收购犬岛、丰岛等一系列见证着濑户内海历史兴衰的岛屿,并将这些岛屿化作了一座座顶级的“露天美术馆”。
这些美术馆中几乎空无一物,在主流博物馆、美术馆试图以层出不穷的特展吸引观众时,“ 岛屿博物馆”却沉默如禅师。在如此山海环绕的地方,艺术家寂默不言,只是“ 抛砖引玉”地将观者的视线引向自然之境,好似暗示着人类的表达在天地造化前一文不值。光线艺术家詹姆斯·特勒尔(James Turrel)在安藤忠雄新作地中美术馆中巧用建筑之“ 限”,营造出一方切割晴空的方框,并请观者于日落时如井底之蛙般长时间安静凝视有限与无限呈现的实相与虚像。事毕,观者众说纷纭——这也恰恰是现代艺术耐人寻味之处。
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Christian Boltanski)、内藤礼、三分一博志及建筑师妹岛和世、安藤忠雄、西泽立卫等世界一流艺术家的作品俯仰皆是,天女散花般藏在岛上的角角落落,时时给远道而来的艺术漫游者制造着“偶遇”的乐趣。
小岛上的大屋子
安藤忠雄第一次来到直岛的时候,曾毫不留情地批评它是一个“毫无特色”的岛屿。有趣的是,三十年后笔者对直岛的第一印象仍然如此。在抵达直岛前,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极富现代感的新社区,没想到直岛仍然保持着它略显凋敝的社区外观,让人大失所望。但是在岛上住了三天,才慢慢体会到提倡“不惊动社区原貌”的安藤忠雄的良苦用心。
安藤忠雄是第一个在直岛上将“艺术与自然的共鸣”作为创作主题的人,他长期的艺术实践都在致力于为柯西布耶的“方盒子” ——一种代表现代生活的“万用空间” 赋予独特的在地性。安藤在第一次来到直岛时,就注意到直岛自然环境的宝贵,于是这就成了他实践的起点:“简单地思考一下,就知道在自然中插入人工的东西会破坏自然景观,也会让人们远离自然。我想通过谨慎地用地,加入人工的东西,使自然更加突出。”
除了考虑到外在环境与自然的相融,安藤忠雄也考虑到博物馆内部用于展览的功能性。他利用采光天井和特殊材质的墙面,将光线反射进展示空间,尽可能地用自然光给建筑甚至馆中的陈设品增添表情。安藤对采光的独特利用,也使得建筑本身成为了一个艺术装置。
2013年第二届濑户国际艺术祭中最炙手可热的艺术项目,莫过于西泽立卫和内藤礼在丰岛上合作的丰岛美术馆。从直岛到丰岛乘快艇大约需要半个小时,但由于来往游船十分有限,若是立志前往,至少要花去大半天的时间,更不要提岛内的交通有多么不便,若是腿脚松懈,一来一往至少需要一整天。但说实话,丰岛美术馆里几乎什么都没有,这样一个目的地,是否真的值得跋山涉水去看一眼呢?
丰岛美术馆就功能性来说,甚至连建筑也不算——一座坐落在稻田低洼处的水滴形建筑,顶上开了两个巨大的“窗”,若是下雨, 可能连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在这个墙体只有二十五厘米厚,内在面积却达到2155平方米的巨型空间中,一件所谓的“作品”也没有,有的只是偶尔从地面细小“针孔”中溢出来的水珠。这些水珠在有着微妙坡度又光滑如丝绸的清水混凝土上自由地滑动,一滴一滴聚在一起,崩塌,又流入不锈钢的排水口,发出的清脆响声,在偌大的空间中激出美妙的回音。
参观者可以在这个纯白的空间中自由、安静地走动,或躺或卧,观察着水珠在不同光线下随机组成的不同形态。这普通的,循环往复的水滴,像我们的生命一样短暂,却在阳光下各具形态,似钻石似冰川。风从这边巨大的窗口进来,扬起特意被悬挂在空中的一丝白线,又从另一个窗口出去。搭便车的不知名小虫也落入了这个人造空间,愉快地戏起水来。“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丰岛美术馆水滴般的外观。仿佛老子“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教训的最佳外现。
岛上的大日子
从东京出发前往直岛的方式有很多,可以选择乘机抵达高松后换乘轮渡,也可以像我一样乘新干线抵达宇野或高松,再转船前往。 果你为这趟旅行留足了时间,还可以选择从大阪港出发,顺着古代连接中日韩的海上贸易之路,游遍濑户内海上珍珠般的小岛,最后以直岛作为终点。若是恰好赶上三年一次的濑户国际艺术节,就可以逛上大半个月了。
濑户国际艺术节举办至今只有两届,但在每三年108天跨越春、夏、秋的漫长展期中,它绝对是濑户海上一场重要的嘉年华。濑户国际艺术节是岛上美术馆系统外一种流动性更快的艺术能量补充,不但让更多的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认识直岛,更重要的是让当地的居民尽可能地享受一种“ 有艺术的生活”,提供让游客、原住民与艺术家密集交换信息的平台,给滞留在岛上的居民保持与外界的沟通和信息流动,从而更好地进行地域振兴。
日本最著名的社区艺术推手北川富朗也被福武总一郎邀请,成为濑户内国际艺术祭的总监。为了筹备这个联动了七个岛屿、两个港口的大型艺术展,北川富朗从2006年开始,和团队一起用两年时间跑遍了所有小岛的民宿,和当地的居民建立了极其深厚的信任和感情。濑户内国际艺术祭在完全没有专业调查研究团队的情况下,完全依靠当地学生的帮助、居民的智慧和北川富朗细致入微的探索,在第一届就迎来了93万的参观者大潮。
在第二届濑户艺术节上,小豆岛上的一个叫做“小豆岛社区艺术计划”的大型装置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艺术家山崎亮用八万瓶浓淡不同的小豆岛特产酱油打造了一面巨大的金黄色光谱墙。这个作品发动了340名小豆岛村民,耗时半年完成,可见濑户艺术祭在这些岛屿上的号召力。
虽然濑户国际艺术祭三年才举办一次,但是发动一次,就为当地的居民注入活力与新点子。2016年三月,第三届濑户国际艺术祭又要拉开帷幕。这一次参展的岛屿从七个扩展到了十四个岛屿和港口,以“海的复权”为主题,集结了荒木经惟、横尾忠则、安部良、宫岛达男等八十多位艺术家前来献作,分别在春季、夏季、秋季上演。面对如此美妙隆重的大日子,赶紧空出时间,订好机票,大胆前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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