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代推荐丨“世界屋脊”与“中央之国”

里波洛
在英国人约翰·伍德(John Wood)的探险记里,他将帕米尔地区称为Roof of the World,那么,帕米尔为什么会被称为“世界之脊”?本文追寻帕米尔地区“世界屋脊”名称的由来,展现这一名称背后古今中西对“世界中心”的不同理解方式,以及近世该地区发生的纵横捭阖、利益纷争的历史。回到语词源头,以实地考察和对地理、宗教学知识的发掘,带出历史真相和观念形成变化过程,不失为一种有效的历史回溯方式。
——世界屋脊”与“中央之国”文 | 段志强 (《读书》2017年4期新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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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八年二月十九日下午,经过艰难的长途跋涉之后,在印度海军中服役的英国人约翰·伍德(John Wood)中尉终于到达位于帕米尔高原腹地的萨雷库里湖(Sir-i-kol),他认为,他已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寻找奥克瑟斯河(Oxus)的源头。在三年后出版的探险记里,伍德称当地人把这片区域叫作Bam-i-Duniah,意谓Roof of the world。这就是“世界屋脊”这一概念的由来。
奥克瑟斯河就是阿姆河(Amu Darya),中国古称乌浒水或妫水,汉语佛教文献称缚刍河,源出帕米尔高原,流向西北注入咸海,是中亚最长的河流,今天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等几个国家的边界或多或少依它划定。为了探寻它的源头,伍德从印度出发,先到阿富汗的首都喀布尔,接着向北到达昆都士,再折而向东登上帕米尔高原,经由位于今阿富汗境内的伊什喀什姆(Ish-kashm)山口进入瓦罕走廊,之后一直往东,在靠近今日中国边境的地方北上到达萨雷库里湖。
“发现”了这个深藏于雪山峻坂之上的高原湖泊以后,伍德以刚刚即位的英国女王的名字将其重新命名为维多利亚湖,然而当时帕米尔(The Pamirs)地区的大部分土地都在中国管领之下,乾隆皇帝的平定回部纪功伊西洱库尔之碑还立在萨雷库里湖西北六十多公里的苏满塔什(这个地名的意思是刻着字的石头,指的就是这块碑),只不过这片高原的生存环境实在太过恶劣,国势日蹙的大清无法维持常驻军队,这才给伍德和他背后的大英帝国以可乘之机。
帕米尔地区是全球最大的山结,世界上最为雄伟的几条山脉在这里交汇,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是天山山脉、昆仑山脉、喀喇昆仑山脉、喜马拉雅山脉和兴都库什山脉。在高山大岭之间,往往有一些相对平缓的高原谷地,这种地形被称作帕米尔(pamir)。全帕由八个帕米尔组成,按照今天的政治版图,全部塔克敦巴什帕米尔和部分小帕米尔属于中国,瓦罕帕米尔属于阿富汗,其余均属塔吉克斯坦。这样的格局虽然也与二十世纪的政治演变有关,但主要的框架奠定于大博弈时期。
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英俄两大帝国在中亚展开全面争夺,史称大博弈(The Great Game)。对于英国人而言,帕米尔横亘于印度与俄国之间,是最可依靠的天然屏障,但他们也急需知道,俄国人是否有可能通过帕米尔地区错综复杂的山口突然挥师南下,威胁印度的安全。所以自一八一二至一八二一年,英国人以印度为基地,先后向帕米尔地区派出数批人员前往我国新疆喀什、叶尔羌和阿富汗喀布尔等地区,一方面试图开拓输出英国产品的商路,一方面侦察俄国可能的进军路线。这些队伍测绘了帕米尔边缘的不少地方,但这片神秘高原的腹心,在地图上仍是空白。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八三七年十一月,伍德被派往喀布尔,并受命探查阿姆河上游的帕米尔地区,如果可能的话,找到河源。
寻找河源听起来是地理学的工作,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样一个充满了争夺与争议的地区寻找一条大河的源头,其目的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为将来的划界做准备。直到五十年后,人们才知道伍德关于阿姆河源头的看法是错误的,无论从支流的长度还是水量来判断,阿姆河的源头都应该是更南边的瓦罕河,而不是源出萨雷库里湖的帕米尔河。然而,无论当日在政治和地理学两个层面如何激烈争论,一八九五年帕米尔划界的时候仍以伍德认定的帕米尔河为界,今日阿富汗与塔吉克斯坦的边界继续沿袭了这个误解。
伍德的探险记出版以后,影响逐渐升温。一八四一年,英国皇家地理学会颁发给他赞助人勋章,表彰他在中亚的探险生涯。随后,英国和俄国在中亚的争夺迅速激化,双方对峙的前线从波斯、阿富汗一直向东延伸到帕米尔高原,中亚那些陌生的地名一时成为欧洲世界关注的焦点和上层社会的谈资,“世界屋脊”这个名词也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舆论场占有了一席之地。一八七二年,就在大博弈达到白热化之时,伍德的探险记以《阿姆河探源记》(A Journey to the Source of the River Oxus)的名字再版,再次加入到中亚探险的庞杂交响之中。
因为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以及荒凉神秘对于探险家的吸引,到了十九世纪末期,帕米尔地区反而成为高地亚洲被探测得最为详尽的地区。然而,随着大博弈的延伸,英国人和俄国人对世界上最后的神秘之地——西藏的兴趣越来越浓,英国对西藏的探测也越来越密集,“世界屋脊”开始被用来指称西藏。一八七六年,英国军官托马斯·爱德华·戈登出版了他在西藏和帕米尔地区从事探险与军事活动的记录,题作《世界屋脊:从西藏高原到俄国边境及帕米尔阿姆河源头的旅行记》(The Roof of the World:The Narrative of a Journey over the High Plateau of Tibet to the Russia Frontier and the Oxus River Sources on Pamir),正好反映了“世界屋脊”王冠从帕米尔转移到西藏的过渡状态。
“世界屋脊”这一看似纯良无害的地理学名词,自诞生之初就携带着帝国争霸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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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六年十月,我从喀什出发,沿着盖孜河谷一路向西南,经过小喀拉库勒湖、慕士塔格峰,进入位属我国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族自治县的塔克敦巴什帕米尔,兴致勃勃瞻仰世界屋脊的雄姿。然而看着沿河公路两旁不断闪过塔吉克牧民的小屋,我却逐渐迷失在一个公孙龙式的问题之中:这里的房子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平顶,根本没有什么屋脊,相信古代活动范围极小的本地居民终其一生也未必见过屋脊这种东西,帕米尔为什么会被称为世界“屋脊”呢?
中亚地区降水稀少,不需要为了排水而建造屋脊,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实。Roof of the world说的本来是世界的“屋顶”,“帕米尔”又高又平,正好和这里房屋的平顶相类似,原住居民和伍德都没有错。日语译作“世界の屋根”,就是屋顶的意思,也不能像大部分的翻译问题可以算到日本人头上。那么这个“屋脊”的问题只能从汉语和汉语史料中求之了。
与世界上其他大部分高原不同,帕米尔高原上平缓的高原地貌很少,大部分地区都是高不可及的大雪山,所以在古代中国文献中,帕米尔称作“葱岭”,被看成是一座大山。《汉书·西域传》描述西域的地理范围,说“西则限以葱岭”,则“西域”亦是到此而止,葱岭以西,即非我有。其实,以古代中国人的地理知识,“葱岭”未必指今日我们所知的帕米尔高原全境,更可能仅指帕米尔高原东部靠近中国的边缘部分,即喀什山脉、萨雷阔勒岭等南北向的几条山脉。
我们今天能看到的最早穿越葱岭的详细记载已经是在北魏时代。五一八年,北魏负责管理佛教的官员宋云和僧人惠生结伴西行求法,道经葱岭。他们从汉盘陀(应即渴盘陀或堨盘陀,位于塔克敦巴什帕米尔)进入帕米尔高原。事后宋云撰成的行记极称该地之险峻,“长坂千里,悬崖万仞”八个字准确描摹了帕米尔高原上险峻的高山与狭长的坡地共存的地貌特征,“极天之阻,实在于斯”则指明这里不仅是政治边界,也是地理上的天然界限。
何以见得葱岭“极天之阻”呢?“自葱岭以西,水皆西流,世人云是天地之中”。帕米尔以西的河水尽往西流,因此是天地之中,这样的看法显然根植于中国的河水都是自西而东的印象,而阿姆河的上游由五条支流汇合而成,这五条支流的流向大致平行,都是从东向西流,发源于帕米尔北部天山山脉中的锡尔河(中国古称药杀水)及其支流也是同样的流向,自然容易给旅行者以“葱岭以西水皆西流”的印象。
宋云说,葱岭之中有座“不可依山”,“山中有池,毒龙居之”,行人如果稍拂其意,就会遭其毒手。这个龙池同样出现在一百多年后玄奘的西行记录之中。
《大唐西域记》称帕米尔为“波谜罗”,这也是类似pamir的读音第一次出现在文献之中。玄奘提到,波谜罗川中有大龙池,乃是南赡部洲的中心,而且“其地最高”。龙池向东向西各有一大河,向西之河与缚刍河(即阿姆河)合而西流,“故此已右,水皆西流”,向东之河与徙多河(即叶尔羌河,塔里木河的上游,最终注入罗布泊)合而东流,“故此已左,水皆东流”。玄奘虽然没有直接称波谜罗川为世界屋脊,但他毫无疑问会同意这个称号,而且他还更进一步,指出龙池乃是世界屋脊中的屋脊、将世界中分为东西两部的绝对坐标。
学者们至今还在争论,宋云、玄奘所说的龙池究竟指的是帕米尔中的哪个湖,就是伍德所见的萨雷库里湖呢,还是更东北的兰格湖(Langkul),或者更南的查克马克亭湖(Chakmaktinkul)。但无论是哪个湖,都不可能同时是阿姆河和塔里木河的源头,之所以他们会有如此这般的看法,固然是观测条件的局限,但也包含着一种规整的世界观的需要——整个世界被位于中心位置的高山大湖清楚地一分为二,这种几何学的宇宙才是人类容易理解的宇宙。
《汉书·西域传》说黄河有两个源头,一出于阗南山,一出葱岭,出于阗南山之河北流,与出葱岭之河合流而注入蒲昌海,再潜行地下,东出积石山成为黄河。按照今天的理解,这是说和田河北流,与源出帕米尔的叶尔羌河合流为塔里木河,共同构成黄河的上游。这种看法从地理上虽然十分荒谬,却赋予帕米尔以黄河河源的神圣地位。帕米尔以东水皆东流,其实与黄河源出帕米尔的说法有关。
相形之下,中世纪欧洲人长期受基督教神学地理观的笼罩,往往认耶路撒冷为世界中心,自不易赋予帕米尔这个位于遥远东方的高原以任何中心性的位置,令他们印象最深的是帕米尔之“高”,“世界屋顶”也主要说的是它的高度。《马可·波罗行纪》写到,从瓦罕往东北骑行三日,“所过之地皆在山中,登之极高,致使人视之为世界最高之地”(冯承钧译本),说来十分自然,似乎已是人所共知之常识。马可·波罗并说,在此地火之热度不如他处,烤煮食物也不易熟,今天我们知道这是因为高原地区空气稀薄、气压较低,导致燃烧不充分、沸点较低而造成的,马可·波罗当然对此不明所以,却留下历史上关于此类现象的较早记录,与《汉书·西域传》中所谓“大、小头痛山”(具体位置难以确指,但总在帕米尔东南部一带),同为高海拔地区特征的直观记载。
“世界屋脊”与“世界屋顶”的差异,是世界观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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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把帕米尔看作天下之脊的中国人,如宋云、玄奘,都与佛教有关,这并非偶然,也非单纯的见闻广阔所能解释。佛教由西土传来,大大扩展了中国人对广义的西方的地理知识,特别是佛教关于中国既非世界的地理中心,也非世界的文明中心的观念,其实曾被很多人接受。天下之脊在哪里,决定于天下有多大,而佛教的天下如四大洲之类的理论,又显然比中国本土思想里的天下大得多。东西南北四大洲,人类居于南赡部洲,据说南赡部洲的中心是一大池,名为阿耨达池,在阿耨达山之下。此池周围八百里,乃阎浮提四大河之发源地,一名殑伽,二名信度,三名缚刍,四名私多,一山一池,共居南赡部洲的中心。
后人认为,这四条河分别就是恒河、印度河、阿姆河和叶尔羌河,但佛经中的地理描述往往掺杂真实与想象,此山此池究竟何在,其实纷乱不可晓。玄奘以帕米尔龙池为阿姆河与叶尔羌河的发源地,那就差不多等于说它就是世界中心阿耨达池。至于阿耨达山,有说是喜马拉雅山的,有说是昆仑山的,有说是冈底斯山的——这最后一种说法,得到了清代官方的支持。
康熙五十八年(一七一九),用西式技法制作的《皇舆全览图》完成,其中包含了西藏的部分地区。西藏诸山中最引起康熙兴趣的是冈底斯山,即今冈底斯山脉的主峰冈仁波齐峰,《大清一统志》说它“高五百五十余丈,周一百四十余里,四面峰峦陡绝,高出乎众山者百余丈,积雪如悬崖,皓然洁白,顶上百泉流注,至山麓即伏流地下”,形状十分引人注目。康熙认为,天下诸山都源出此山,“此处为天下之脊,众山之脉皆由此起”。
以冈底斯山为阿耨达山,还有另外一个证据。康熙五十九年(一七二〇),清朝派遣军队进入西藏,驱逐了入侵西藏的准噶尔汗国军队,康熙即令人将西藏山川名号详细具奏,诏书中特别提到恒河与雅鲁藏布江皆发源于冈底斯山下的大湖,“冈底斯之前,有二湖连接,土人相传为西王母瑶池,意即阿耨达池”(《清圣祖实录》卷二八九),这两个湖即圣湖玛旁雍错和紧邻着它的咸水湖拉昂错。
且不论康熙的看法如何,一个事实是,这座金字塔形孤峰拔起的山很容易被赋予宗教意义。在印度教的教义中,此山名为Kailāśa,乃是世界的中心、湿婆大神的居所,藏传佛教、苯教、耆那教也都有崇拜这座神山的传统。康熙说,“冈底斯”在唐古特语中乃是“众山水之根”的意思,如果我们追随康熙的看法,把冈底斯山看成是世界屋脊,估计会得到西藏和南亚次大陆多数宗教的赞同。
不过,十九世纪初几位英国探险家考察了恒河的源头,证实这条著名的大河并非发源于玛旁雍错。事实上圣湖很少有水流出,并非任何大河的发源地(尽管印度河、恒河和雅鲁藏布江的发源地的确都距此山不远),然而这并不妨碍人们继续寄予它世界之脊的想象,例如晚清的新派思想家陈虬还在大谈“天下之山,以西藏极西之冈底斯山为祖,居天下之脊,众山皆其分脉”(《治平通议》),魏源也曾重复康熙的圣断,极称大清武功之盛(《冈底斯山考》)。
古人执著地认为,天下山水的分布总该包含某种结构、体现某种道理。简单一点的理论,是山水皆出一源论,稍微复杂一点,就升级为宋代蔡元定所说的“凡山皆祖昆仑,分支分脉,愈繁愈细,此一本而万殊也;凡水皆宗大海,异派同流,愈含愈广,此万殊而一本也”(《发微论》)。昆仑神话久成聚讼,这里必须敬而远之,但应该提到的是,不少人主张帕米尔就是昆仑。
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年轻的康有为在万木草堂设帐授徒。讲课时,他多次提到“地顶”。他说昆仑就是地顶,“知地顶之说,而后可以知人类之始生”,因为只有居住在高处的人才能在大洪水时代躲过灾难,之所以印度、波斯、中国文明最古,就是因为这三个国家靠近昆仑,地势较高,人种在大洪水之后得以幸存的缘故。
康有为说的这个地处印度、波斯和中国之间的昆仑无疑就是帕米尔。他还说,昆仑有“四大金龙池”,发出四条大河:一条额尔齐斯河,流入俄国;一条阿姆新头河,流入波斯;一条印度河,流入印度;一条黄河,流入中国(《万木草堂口说》卷一。按“新头河”见法显《佛国记》,其实就是印度河,并非阿姆河)。康有为说的“地顶”是不是源自Roof of the world,恐怕不易断言,不过他短短几句话就把昆仑、帕米尔、新版的阿耨达池四大河、大洪水和人类文明史搅在一起,这种杂糅了各种旧学新知的新的世界屋脊论,的确带有鲁莽可爱的过渡时代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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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康有为大致同时,也在广州讲学的朱一新,对世界屋脊有另一番看法。他把东西方风俗描述为截然相反的状态,说:“西俗以兼爱为仁,非吾所谓仁,以为我为义,非吾所谓义,以尊女为礼,非吾所谓礼,以牟利为智,非吾所谓智。”仅就语言文字而言,洋文从左往右写,华文从右往左写,洋文实字居先、虚字居后,人名在上、人姓在下,这些都与中国相反,究其原因,“盖葱岭为天下之脊,葱岭以西,水皆西流,故其俗之反乎中国者类如此”,例如西洋各国之中以英国最为尊崇女性,乃是因为英国地处最西,与中国隔绝最远(《无邪堂答问》卷四)。
在朱一新看来,世界的风俗版图以帕米尔为中心呈现出东西对称分布的格局,离中国越远,风俗就越糟糕。可是,假如准之以“中道”,文明程度最高的地方为什么不是处于中央的帕米尔,而是位于极东偏远之地的中国呢?朱一新似乎也难以解释,只说“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故东方之国生齿最繁,神灵首出”,含混了事。
然而,就在朱一新还在纠结弥缝他的地理决定论的时候,英国和中国这两个老大帝国已经不再遥居于地图的两端,而是实实在在地朝着接壤的邻国关系迈进,而且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一百多年了。
中国方面,一七五五年,清朝平灭准噶尔,北疆平定;一七五八年,清朝讨平大、小和卓,次年追击大小和卓余部到达叶什勒池,自此以后,帕米尔的大部分地区就在中国的范围之下。英国方面,十七至十八世纪,不列颠东印度公司逐渐成为印度的实际统治者;一八五八年,英属印度政府成立;一八三九至一九四二年第一次阿富汗战争,一八七八至一八八〇年第二次阿富汗战争,英国的势力一步步向帕米尔地区渗透。与此同时,俄国人也向南推进,一八四五年强占伊犁河下游北岸,一八六五年攻陷塔什干,一八六六年控制布哈拉,一八七三年希瓦成为俄国的附属国,一八八四年吞并土库曼,世界屋脊的北部逐渐分布着俄国人的要塞。
到了康有为、朱一新讲学的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帕米尔地区的争端已经到了最后的划界阶段。
光绪十八年(一八九二),俄国侵入萨雷阔勒岭以西的帕米尔地区,毁掉清政府所设卡伦,侵占土地两万多平方公里,时任出使俄德奥荷四国大臣、内阁学士的许景澄奉命与沙俄交涉。在许景澄的安排下,外交官钱恂与曾任江南制造局译员的德国人金楷理(Karl Traugott Kreyer)参考了俄英法德共十四种地图,编成《帕米尔图说》,乃是第一种依据西人地理知识而编成的中文帕米尔地理书。《帕米尔图叙例》起首就说:“帕米尔,古称帕米勒尼耶。帕米者,波斯语平屋顶之称;勒尼耶者,世界之称。犹言大地一屋顶也。后转称为帕米尔。”外交官的地理知识,自然比民间读书人要高明一些。
一八九四年,朱一新去世;次年三月,《无邪堂答问》在广州出版,康有为则出发前往北京参加会试,两个月后就因为《马关条约》的签订爆发了公车上书。纷扰中,英俄两国正在遥远的世界屋脊上划界,帕米尔边界委员会的报告说:“……一条崎岖和无法攀登的横岭把界线带进了永不融化的冰雪区,直到它的主脉汇合之处。这是一片海拔超过两万英尺,人绝对无法到达,除了帕米尔鹰之外连禽兽也不能在此做窝的荒野。在这里,三个巨大的帝国相遇了。”按照英国和俄国的协议,他们把界线一直画到他们所认为的“中国边境”,中国认为,这是“私分帕米尔”,而划定边界的会谈,就是一八九五年夏天在伍德所命名的维多利亚湖畔举行的。
许景澄的交涉成绩有限。八年后,清廷联合义和团攻占东交民巷各国使馆,许景澄谏止说:“攻杀使臣,中外皆无成案。”慈禧大怒,以“离间”的罪名将他斩首。
时移世易。以今日的眼光看来,帕米尔的北边是游牧民族混居的七河之地(因七条流入巴尔喀什湖的河流而得名,不过现在只剩五条了),上演过人类历史上最为波澜壮阔的族群迁徙历史;东北部是依赖绿洲农业为生的南疆地区,中亚与中华文明的交汇之所,东南部是新晋世界屋脊青藏高原;西北部是孕育了中亚诸多汗国和贸易民族的河中地(因地处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而得名),波斯与突厥系游牧人群长期于兹对峙,西南部是贫瘠的阿富汗山地与沙漠;帕米尔的南边,则是广袤的印度河—恒河平原,丰饶的农业催生了印度文明。在现代化浪潮席卷全球之前,帕米尔周围分布了人类全部种类的生产方式,其中甚至包括了像坎巨提(位于帕米尔与克什米尔地区交界,中国称乾竺特)这样以劫掠商队和奴隶贸易为生的陆上海盗。
回到“世界屋顶”。伍德遇到的帕米尔土著,无论是瓦罕人、塔吉克人还是吉尔吉斯人,都不大可能见过帕米尔以外的世界,他们所谓Bam-i-Duniah,大概只是说萨雷库里湖所在的大帕米尔地区是帕米尔一带最高的地方,正如荣赫鹏曾打趣说的,这里其实应该叫做“世界屋顶第二层”,因为你爬上一层大山,会发现山顶是一层平缓的帕米尔,然后帕米尔上还有更高的山。
斯文·赫定说,喀什是全世界离海最远的城市。在海洋史观统治历史教科书之前,帕米尔及其周边地区是当之无愧的世界中心。即使是在号称“中央之国”的国土上,古人也大多接受自己所生活的地方只居于世界的东部或东南部的观念,他们知道世界的中心在西部,无论那里叫作昆仑、葱岭、阿耨达池、冈底斯山,或者别的什么名字。
——《穿越帕米尔高原:帕米尔及其附近地区历史、地理、民族英文参考资料汇编》,柯宗等著,吴泽霖等辑,吴泽霖译,民族出版社二〇〇四年版
本文由飞猪签约达人 里波洛 提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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