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与女人

等等
苏州虎丘,面积不大,山也不高,也没有什么怪树奇花;山顶那苏州地标性的虎丘塔,站了一千年,不但累歪了身子,还得了“风寒”:一身“纱衣”,捂得严严实实(正修缮中),不见游客,据说永远都不见了。门口验票员漫不经心回答游客:一个小时,包你全部逛完。这与它大得惊人的名声极不相称。
虎丘的名声有多大?二千五百多年以来,但凡中国人,或者说懂汉语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不是吗?单提一个成语“卧薪尝胆”,里面的一干人物,就曾在这片土地上,上演了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连环大戏;至于两千多年以来,历朝历代的达官贵人、圣贤名士、文人骚客,慕名前来游历的,更是不计其数。 我也是奔着苏东坡那句“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而来。
 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我从北门进入。一路顺着不长且坡度很小的山路上去,走走停停,浮想联翩。每走一步,就有可能踩着史上某个某些个名人的脚印;每看一处,目光都有可能重合史上某个某些个名人的目光。这脚印的主人,这目光的主人,是吴王阖闾?是兵圣孙武?是始皇嬴政?是司马迁?是白居易?是李白?是生公?都有可能。事实上,远不止他们,据记载,国人耳熟能详的史上名人,就有几十上百位,在这小小历史舞台上,他们或主演,或看戏,或看着看着当了真,自己登了台。他们厮杀过,喝彩过,狂笑过,痛哭过,施展过雄心韬略,发表过千古忧思。山上静默的极平常的一花一草、一碑一石,真不知道,它们冷眼见证了多少历史变迁,漠然旁观了多少人世沧桑。我似乎已然感应,却又茫然无所知。
这小小的、并无特别优美景致的虎丘,怎么承受得了如此悠久的历史,怎么承载得起如此厚重的文化?据称一小时就能遍逛,我却将整整一个下午耗在这里,仍觉太过仓促。我思潮翻滚,感慨万千,满腔的情怀就要冲破喉咙喊将起来,却徒然发不出声响,因为,面对二千五百年的历史,面对众多古圣先贤的慨叹,我还能喊什么?我还能怎么喊?喊什么,怎么喊,都那么苍白,都那么幼稚,都是重复,都是徒劳! 我的脑海眼前,是无数着各朝各代服装、抄各时各地语言的历代名人,纷至沓来,各演各戏,各说各话,然后,倏忽离我而去,留给我寂寞的背影。
眼瞅着一个个一批批逝去的背影,我突然发现,那么多身影,那么多声音,几乎都是男身男声,女人呢?这发现,令我吃了一惊。于是,饶有兴味地细细搜寻,要在如此浩大的男性队伍中,寻找女人的音迹。
还别说,真找到了几处女身,几声女音。 最先闯入我眼帘的女人,是一大群女人的合影,可清晰的只有两个,其余的模糊成背景,且无论清晰还是模糊,都无名无姓。 她们是吴王阖闾的嫔妃。 这合影中的嫔妃们,该有几百上千吧?吴王竟以她们来试探孙子的兵法;孙武竟能把她们编成行伍;司马迁竟不吝重彩,让她们无名无姓却永驻史册。
我坐在孙武练兵场边,眼前是绝无仅有的、极严肃又极滑稽的场面:一开始,仗着吴王的宠爱,这群娘们,在孙武神圣严肃的练兵场上,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扭捏作态,东倒西歪,甚至与台上的吴王眉来眼去,娇嗔调笑;可当孙武三申五令仍嬉闹不止,两名女队长被毫不留情地拿下场去,依军令行将砍头,这时,尽管吴王大骇并求情——没了她们,他吃不下饭,睡不了觉,也没能动摇孙子兵法无戏言的坚定,说时迟那时快——两颗如花的头颅,随刀起应声落地;于是,在重选两名队长的带领下,这群媚眼撩人、软语醉人、衣袂飘飘、软若无骨的女人们,居然令行禁止,齐整威武得,可以立即奔赴战场,成为杀敌不眨眼的武夫。  
这血腥的场面,被司马迁三言两语,描绘得活灵活现,令人捧腹大笑,却笑中带泪:这些无名无姓的女人们,抑或历史上男权压制下的、仿佛不曾活过的女性群体,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只会生育的、弱不禁风的历史舞台上的隐形者吗?女人如水的别解,是不是说,其实女人是如水般善变,假如把她们装进刚毅的瓶,她们不就刚强如铁了?假如给她们一个支点,难道不能翘起地球吗?女人岂敢自轻,而男人怎敢轻视?
接下来隆重出场的女人,是华夏第一美女的西施。我要去据说葬有吴王阖闾的剑池上方、石桥面上古井旁边,会一会她,据说,她曾从这井里汲水梳妆。西施与孙武练兵场上的女人不同,她有名有姓有籍贯有身世,俨然如史书上传记里的人物。可是,却在司马迁的笔下找不见她的身影。她在哪儿?她在春秋诸子的典籍中。唯美主义的庄子,爱讲亦真亦假的寓言故事,他以东施效颦来反衬西施的绝色天香;奔走呼号非攻兼爱的墨子,爱讲没完没了的道理,他说“西施之沉,其美也”;此外,在《孟子》、《荀子》、《韩非子》、《管子》等书中,也出现过西施的身影。
她在哪儿?她在民间的传说中。传说中的西施是一个女间谍:被越王勾践用以色诱吴王夫差,以致夫差耽于女色而亡国,于是,她既是爱国的英雄又是亡国的祸水;传说中的西施又是一个浪漫的情种:完成色诱使命后,与旧情人范蠡泛舟远游,度过她逍遥诗意又富足的余生;传说中的西施更是男人政治游戏的牺牲品:回到越国后,勾践因循他“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帝王哲学,将之沉于湖底。她更在后世文人骚客的诗句中,王维、苏东坡、曹雪芹……,都有请西施装点他们的诗句。 可是,司马迁为什么不给她以重彩?比起那无名无姓的一群,西施不是更应大书特书?是没有找到确凿的史料,所以不敢轻易下笔?是被西施的美震慑得目瞪口呆,被男人的无耻羞得无地自容,以致干脆避而不谈?是西施太善良太无辜,舍不得留与后人说三道四,只愿藏之内心深深暗恋?
西施作为美的标杆,其史上美之霸主地位不容置疑,而与政治的纠葛,却是说不清道不明,更谈不上她的自愿。这么说,美是神圣的,抑或是罪恶的?长达几千年的中国男权社会,难道,就只看到了西施的审美价值,以及美貌对男人的利用价值,而西施本身就没有作为女人作为人的存在价值? 最后闯入我眼帘的女子,可就年轻得很了,她是唐代的真娘。真娘墓就在下山通往南门的大路边。我在真娘墓前逗留了不少时间。 据说,她人美多才却家贫,很小就卖进了青楼,名满苏州,却坚持卖艺不卖身。后来,一王姓公子,先是强婚不成,后强宿其房,真娘被逼自缢身亡。据说,这位公子动了真情,悲痛之余,花重金厚葬真娘,并从此守身不娶。再后来,仰慕真娘的正人君子文人雅士,凑热闹似的,在她墓前久久留连,吟诗作赋。他们当中不乏大名鼎鼎的白居易、刘禹锡、李商隐。 我在想,真娘可以不死吗?如果不死,又怎么活?如果不死,那位痴情公子果能一生珍爱她吗?而后来的那些风流雅士,还会如此仰视厚待她吗?
历史的舞台风风雨雨,轰轰烈烈,你刚唱罢我登场,却似乎角色有些单调,少有女性。在虎丘这样狭小而历史悠久的舞台上,女人更是凤毛麟角。可真是这样吗?雄心勃勃手段狠毒气势如虹的吴王阖闾,不是直言离了女人,他便饭不思睡无眠吗?而后继的吴王夫差就更甚,一个西施美人,就可以迷得他把国也亡了。而真娘之所以被文人怜惜、敬仰,不也说明,实在地,道貌岸然的男人,是要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
我并非要争谁是谁的附属品,谁是谁的配角,我以为,人类舞台,少了女人,或者男人,都是单调、乏味和寂寞的。究其实,历史的舞台上,热热闹闹,哭哭笑笑,演戏的不过就两个演员: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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