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源赋春,是一个很适合谈情说爱、浮想联翩的地方

杨怡ella
在城市,每一种爱到了尽头,都是爱自己。在赋春,你内心承受的感情,会很无私。
这小镇的历史自然发展,徐徐缓缓形成现在的一切。八十年代初期,婺源西南边的这片鸳鸯湖只是一汪叫大塘坞的水库,水库四周全是常绿阔叶林、马尾松。曾经居住在这儿的人回忆说,每到清晨,水面上就汇聚着一股浩荡之气,是日月之精华缔造出的轻软薄雾。这雾似棉絮被子,熨暖着一切未开化的生灵,给予它们体温。而一切的温度,来自于旷野,又来自于昔日的文明。
一对“鸳鸯”,把深夜清风都激活了。一群“鸳鸯”,更是实实在在地把人的心扉打开,惊动人的一大片情感。鸳鸯,反正是爱情教言中最美丽的一种。生为人类,你可以仿效它们的出双入对,可以仿效它们的亲密和欢乐。鸳鸯的精神世界,太高贵太有诗意。这是人类,无法走近的。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有可能被一个人龇牙咧嘴的表情给毁了。
在赋春,有一个鸳鸯湖。湖内的鸳鸯数量最多时可达5000多对,占全世界已知野生鸳鸯数量的三分之二。鸳鸯湖生态环境良好,木本植物的覆盖率达95%以上,所以吸引了众多鸳鸯。尤其是冬季,大量的鸳鸯在这儿停驻、栖息和繁衍。 爱情,在于质,而不在于量。鸳鸯们占据赋春镇这一片宝贵的地盘,是为同它的伴侣一生一世的。它们纯净且心安。传说,镇上人把鸳鸯间的感情奉为一种理想。因此镇子里,夫妻的感情融融洽洽,失的少,得的多。所以啊,冥冥之中,‘只羡鸳鸯不羡仙’成了条款、成了律令,成就了赋春人的爱情风格。
的确是昔日文明铸就的一股风气。由土地变成水库,再把水库改作湖泊。形式变了,但内质未变。跨进这片区域的最低门槛是,你对爱情必须怀有一种善良的愿望。1986年后,大塘坞水库渐渐改称“鸳鸯湖”。往前追溯,大塘坞水库的统治范围从属于赋春镇的两个村:吴村和双桥村。吴村是一个处于儒性文化熏陶下的村庄。村里最推崇‘孝’和‘义’,竖立了二十四座牌坊、祠庙。村里的女性具美德,用言行宣示自己对家庭的良心。无论受何等艰难所迫,她们都从容地照顾孩子和长辈,成全婚姻的贞洁。
传言曾有一个闺中女子,秀发香鬓、面若桃花,又能识文断字,却因爱殉情,溺死在吴村庆善亭下的潭水里。村子成为水库后,常有鸳鸯停留在边际,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是追悼那投身于此的痴情人。 鸳鸯们有情有趣,不似其他鸟类,栖宿在楼顶、屋檐,它们选择栖息之地是绝不敷衍的。一系列活在爱情之中的生存方式,逼得它们寻找一处风雅的窝。鸳鸯们,来了,就不走了。想必是赋春这片土地,赢得了它们的尊敬。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沿赋春镇的鸳鸯湖走上一圈,若是从鸳鸯的求友声中,听出了意趣,那么你心中的浪漫主义还尚在。
从古至今,心存浪漫的人,将一切的人格都沉淀为文化。从陆游的《钗头凤》,到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从曹雪芹的《红楼梦》到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从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到王洛宾的《在那遥远的地方》。他们一一做到了,用自己的多愁善感,补充着中国文化。
当然,这个占地两千多亩的湖泊,物种丰沛。它的非凡之美,不仅仅在于其中的鸳鸯,也在于它的每一种鱼类,每一种草类,每一种禽类。更何况,它的美,还在于维持这偌大湖泊一切卫生和秩序的赋春人。他们常年守着这世上少见的美景,看云看山看水,听鸟语蜂声蛙鸣。但当之变成工作,他们反而牺牲了享受这一切的权利。重复而琐碎的工作,使他们一听到谁说这里很美很美,就只茫然地笑着。
所以,当你踏上赋春的土地,当你有感鸳鸯湖的唯美。请想到,赋春人是如何牺牲了自己,成为美的映衬,成为美的背景。这样一处生态面貌,赋春人尽力维护着。他们大概知道,逃离繁杂城市生活的你我,多么需要一个地方坐下来,娓娓地谈一次爱情。
在这里,听黄土墙,倾诉衷肠。在小村梅源,墙有两种。一种是旧式的徽派墙面,一种是知青时代的黄土墙。从实用和审美的眼光上来看,这墙可以成为一种生活典范了。思维新颖的人,喜欢去想象墙的横断面,思维平稳的人,只感受它们竖立在那儿如何让人栖身。唯独怀旧的返乡者,会在这村庄的墙前虔诚地鞠上一躬。小村庄的墙,深深地扎根在土地上,不是你喜欢就可以带走的。它默默地老去,承受着历史剩下的东西。
七八公里的自行车道,使几个年轻人气喘吁吁。他们刚到这儿,直抱怨苍黄的土墙缺乏活力。村里的老人,上了年纪眼神仍然清秀,她靠在墙上,或沿篱栅坐下,周围长着山枣树、板栗树、银杏树和小枫树。在安详的色彩里,她的游刃有余,使来人对眼前的世界略有所感。年轻人脸上的冷漠,有所改良。走近一面古朴的墙,他们起先觉得这是潦倒落魄的象征,后来才渐渐意识到:并没有完全独立生活的自己,摆阔气、装门面,都是因为自己还是孩子一样没完全长大。想到几十年前,一个家族的宗谱里,出过英雄也出过懦夫;想到军队、商人和书生在这儿停驻,他们凭双脚走出古驿道、凭双手建起了土坯房和马头墙。墙面经过历史,经过反反复复的修葺,使文明和道德得到传承。年轻的人凑上去,说墙上有一股很浓郁的气味。要知道,这样的味道,是城里的建筑物不具备的。敦厚的土墙,微妙地表达着,使过往的时光在这儿延长。异乡人,故乡人,被这环境激发出不同深度的人性。老农民们,懂得自己扮演的角色:他们在等待远离乡村、追逐堂皇和璀璨的年轻人。有一天,年轻人从城里回来,需要感受的就是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寂静。
村里的土墙院,驱逐了多少东西,包容了多少东西,要从村人现有的意志和梦想中来探寻。墙壁在风里日里留存了一代人的信念。有人在墙壁上写下“友情”,有人写下“爱情”,有人写“教育”,有人写“丹心”,有人把“往事”写成“故事”,有人画了两个框框、等子孙后代去填写,每一种写在土墙上的信念都值得仰望。
沈从文的《从文自传》中提到,他当年由文学创作转到从事文物研究,意在一种还原,为的是恢复各种存留物质的生动气息和承启性质。任何经历过岁月的事物,都是这么回事。黄土墙,旧渍斑斑,整个形态停滞在曾经的年代。听过梅源村的土墙,人们说它似乎是年迈的老人,我却更愿说它是一个大孩子。它矗立在文化与变化之间,鼻孔和嘴巴里呼出热腾腾的气体。
城市的墙,比起这儿,显得更为脆弱。现代都市的墙,被化学物质销蚀、被市嚣之声淹没。住在里面的人,慵懒、落寞和孤独。没有哪个现代人,透过都市的墙,互道早安。而隔着黄土墙旧栅栏,人们说着、听着真心实意的声音。那种柔情蜜意的空话,土坯墙里的人是不会讲的。《淮南子·原道训》说:“鲧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居人,此城郭之始也。”古代农村的建墙水准,达到的是一种农业文明。它之所以坚实,是因为传统教化也已融入其中。
当我走遍十几栋土坯房、像盲人触摸盲文一样,我发现我有点入迷了。微凉的风在傍晚飕然掠过,为某种念旧的缘故,想到自己从前某些火急火燎、性急草率的瞬间,忍不住为自己的滑稽笑了起来。村子里的人,有的魁梧、有的矮小,有的委婉、有的直爽,谈吐中带着乡音,他们经历过继而又演绎着风土人情,他们知道如何对这个匆忙变幻的世界装作若无其事。他们懂得,古老的墙垣是属于蒙昧还是文明。小乡村吗,总有一两栋新式建筑在动工。村口的老太太,靠着土墙房独个儿呆着,工程基建的声音弄得她无法躲藏。
若有一天,梅源村的旧土坯房统统改成了小洋房,这个不像故乡的故乡,就断了人的联想。轻轻皱着眉头的老太太,她从前的熟人、亲人和爱人,脱离这些土墙房去衡量,一切都会被误认、忘却。
如果不是因为有了一面土墙,你确定那个时代存在过吗?离开梅源村,我想我知道,那一回眸的兴致来源于哪儿。
我在婺源赋春镇居住的时候,乘一辆小小的巴士,到达一个小村的村口。村子有些偏僻,沿山间公路,完完全全地身处山的领域中。村庄有“千烟无耕牛”之说,傍山傍水,道路逶迤,却没有耕田。然而没有农耕生活,并不意味着村里人没有内心生活。村庄人的心像谜一样打着埋伏,他们常对枫树许愿。很多时候,农人习惯间作闲植,人人相似。能使人不相似的,是迂回的说法。
我不知道是哪一个造物主,创造了秋天。但我知道是秋天慷慨地生长枫叶。
美国密歇根州北部,有个“上半岛”。秋天时,那儿被留学生称作天堂。歌颂异国他乡的美,过后有一种怅然。我们这一代的留学生,是从五千年的文化中走出去,却对博大中华文明知之甚少的一代人。因为好奇一个美国梦,就把那儿当作梦想的彼岸。国外的一切都被蒙上了面纱,把虚幻看作价值。
村叫长溪村。关于它的很多说法,集中在长溪上村水锥岭头的五颗大枫树上。村子里枫树很多,而这五颗枫树独形成了一个小世界。一千多年来,献媚的小伙儿、兵家女孩、朴素的农妇、乡村老师在这五株枫树下偶遇、说笑、谈情,等等,等等。这枫树是特殊的,它们用不断转世再生的人类故事,颐养着无边的土壤和无尽的天穹。
村始祖宋明经大学士戴匡德路过这儿,从山上俯瞰长溪水,俨然山水八卦的格局。戴匡德想在此居住,又不确定这方水土是否能生养衍息,于是倒着栽下五颗枫树苗。他把树梢埋进土里,心想倒栽的枫树能存活,这儿就真存着一种秘密的风水,渗透进生命,使之兴旺。结果他第二年回来一看,五棵枫树生机盎然,长势喜人。五棵枫树,使村庄成形、使戴氏繁衍。
村人尊五棵枫树为神树。看似郁葱、平静的树,承担了太多的历史波澜。是盛世,是见人们生活富足;是乱世,是见人荒诞暴戾,它们只管播扬生命的斗志。不过逢到太大的事件,它们不禁哑然。1779年,婺源人王大蕃因为清文字狱被发遣伊犁,给种地兵丁为奴。1939年,婺源的西南边成了新的游击根据地,但由于中心交通员的叛变,敌人驻点搜捕,残害了长溪村不少村民。
1948年,国民党军队进驻长溪村,硬是把村里的书院、庙宇、古景拆成砖石去筑碉堡。文化大革命时期,村里的很多祠堂和牌楼被破坏,很多古建筑上栩栩如生的雕镂图案靠石灰盖着,得以保存。在这些真实的历史事件中,人都变得庸俗和胆怯了,它们还巍然不动。我有时会担心,它们的性格和灵魂随经历越加复杂。但到秋天,它们就开始为山间小径铺满红叶,营造一个宁静的童话世界。看枫叶的形状、数枫叶的颜色、闻枫叶的清香。看一遭,好像人的温柔、浪漫都回来了。踩在枫叶上的人,说起童年说起爱情,寻着根源。你一步、我一步,我们都在想着,啊,当年拥有一颗赤子之心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而我们之所以去想,不过是和它们的精神世界形成了一种呼应。
再过几年,很多年轻人都不会相信,仅凭一个村庄、一条小溪、一棵树能照亮心灵。我们讨论文学、研究科学,都是学校里教的文学和科学。我们能懂,那颗沧桑的树,它不只拥有一个梦想,它拥有过的梦想加起来可以构筑一个梦博物馆吗。
说一颗枫树有梦想,对一般人而言,有点小题大做。不过它们身上贴满了时代的徽章和历史的符号。它们磨损、腐朽,内里却有了更深的累积。
倘若有一个机会,让这五颗枫树开口说话,它们也许会放弃。它们的意义丰厚、浩阔,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枫叶能够模仿。也正因这种内在的超然,它们有资格沉默。
一颗枫树,不靠面包生活,没有欲望、不需要朋友。除了秋天,孤独是它们最重要的事。它们在秋天安安静静地营造一种咏叹调式的意象。看遍地的人中,有越来越多充满道德与美学热望的国人,它们就红得更艳一点。它们不羡慕那些一年四季讨人欢心的事物。它们只在秋天,才让人流连忘返。它们在秋天,铭刻红色,试图用颜色告诉你:应该有一种东西让你的心燃烧着。
在我熟悉的这个叫赋春的镇上,有个严田村。村里,有一头拥有浪漫精神的牛。
深居山林的人们,渐渐有智慧,有计算得失的方法。人们开始觉得,把生活拴在良田和美木上,是乏味是平庸。乡里人开始羡慕城市生活、羡慕高科技和大场面。在生活程度普遍提高的今天,所有人都以为,能缩短现实与梦想距离的,是人民币和高科技。
人们忘记了。中国人的梦是用脚来实现的。中国人的故事是由一株水稻、一片土地、一头耕牛构成。中国人,最能说服别人的,是深沉的华夏文明。出生在农村,却拼命跻身城市,你不过会成为一个打工仔、跟风者。你永远都在帮别人的故事加工加料,而不能成为自己故事的主权人。
过往的乡村,流行盘古开天辟地、大禹治水、嫦娥奔月……神话寄身在蓑衣、蒲扇、谷罗、木炭里,为小村庄的春夏秋冬注入力量。它们把他们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但由传统转向现代,唯美唯情的传说悄然流逝。农村生活的戏剧性,只在留守妇人身上、兄弟分财产的搏斗上。
严田村,老百姓称之为进士村。碧水青山间的小村庄,出了二十八名进士。据当地县志记载:在严田,村人登进士第者28人。小村庄,以此成就佳话。然而我要说的,是严田村的牛的心性,而非人。 
我听人说起这村里曾经有过一头牛,是村庄里很有情怀的、八百多年前的一头牛。宋淳熙七年,李家李叔豹兄弟双双中举。正准备第二年京城会考时,母亲张氏恳求哥哥李叔豹放弃科举。听完家底和苦衷,为撑持家里,李叔豹只能放弃考试。弟弟李行成中了进士,这个消息让李叔豹高兴又痛苦。过几年母亲张氏瘫痪在床,为维持生活,田地不能荒废。然而这时李家有一头四岁的水牛,示意李叔豹帮它套上犁,每天在田里默默耕作。后来,下田耕地已成为它下意识的行为。母亲逝世后,李叔豹痛不欲生。那头水牛则苦苦支撑他,领路带他去私塾,鼓励他不要忘记读书。为母亲守孝期满,弟弟在赣州得重病的消息传来,李叔豹急忙赶去照顾。临行,李家的牛双膝跪下,用角儿蹭蹭装满书的包袱,示意他要坚持。李叔豹到65岁,考取进士。他总对子孙回忆说,那时我是真的看见它眼中有泪光,看了令人振作。
一头牛这样温暖一个人,一个人不羁又羞涩地转述这头牛的故事,当我听到时,被震惊了。走在严田村田间,一头牛憨看着我。那“憨”的背后,藏的是什么,它对这片土地的爱?它的懂得和坚持?它要和这村庄里的人一起地老天荒?它传递的,让人萦怀。一头牛,它对土地有使命,它对生态有责任,它要成为故乡最富有的人。它这样想,它对你说过吗?
身边走过一个严田村人,轻手拍拍我:“水牯眼里有故事哩。”他站在我身边看了一会儿,吹着口哨走了。
我目送着这个保持传统的乡村人,光是他陪我一起相信牛的故事,我就对他的背影投去了尊敬。就像1956年除夕之夜,捷克的兹德涅克·米勒在树林散步,被一只圆头圆脑的小鼹鼠打洞扒出的土堆绊倒,创作出了世界著名的动画片《鼹鼠的故事》。台湾作家林清玄在文章中写到母亲小时候对他讲的故事,一个是要了梦、追了梦的阿呆,一个是卖了梦的阿土,这是个神话,但作为一个乡村妇女,这位母亲鼓励孩子要有梦想,才为我们社会培养出了一位叫“林清玄”的作家。
投入感情在民间生活和自然生态,才会得到更多的中国故事。
在小村庄,一头牛担负起讲好中国故事的重任。那人呢,会不会都像那个吹着口哨离去的严田人一样领略到:原来一头牛的心灵状态,才是乡村生活最重要的元素。
一个村庄,缺失了青壮年的人,却还没有缺失青壮年的牛。我们常说,留守老人,留守儿童,却没有说过留守牛。它们有没完没了的农活要做,它们生怕自己的村庄废弃。
站在田埂上看着这头牛。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在它保有的人间有情的心怀里,我看着像那个懂它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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